南京是一个爱下雨的城市。

     最让人难忘的是秋天的雨，十月份之后，天也慢慢凉了，一地金黄的落叶，走在中山北路的人行道上，头顶上法国梧桐日益枝疏叶朗，摇曳多姿了，阳光穿过残存的枝叶，跌落一地，抬眼前望，一条长长的街道空旷而爽朗，像望不到尽头的那条爱荷达的马路，这样的时分，当然是让人心旷神怡，即使孤独，也心境超然的。然而这样的日子永远只是伴奏，很快在凉爽而变得冷冽的秋风中，那一阵一阵飘飘洒洒，如丝如线的雨便开始了它们的乐章，绵绵不尽，有时一个月，有时两个月，中间太阳时或露露头，又很快淹没在天空厚厚的阴霾后边。这便是所谓江南的雨吧，如若一家人，或一伙朋友躲在一间大大的屋子里，隔着偌大的一扇玻璃窗，屋子里亮着日光灯，一边聊天，一边观望那阴沉灰黄的空旷的天空，也不失一件快事，然而更多的时候，是一个人，走在那条几天前还让人浮想的路上，拉拉衣角，缩缩身子，踏着地上或深或浅的积水脚步匆匆的往家里赶，或者赶着去公司，雨留在身上的是冷，留在心上的是无暇驻想而致的不快。就是这种雨，一直延续到冬日，延续到慢慢在空中变成飞舞的雪花的时节，偶尔哪天忘记带伞，只好把鞋带系紧，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不能再高，然后直直的竖起领子，埋头钻进那似乎无穷无尽的寒冷的雨幕。

     然后便到春天了，南京的春天很短，不过雨少了很多，天气倒是不错，空旷的天空下爬爬紫金山倒也不失怡情，虽然我甚至都不愿称其为山。

     春天是白驹过隙，很快便到五月，慢慢地热了起来，雨刚下来倒让人快意平添，然后梅子熟了，虽然看不到，但雨却准时地跟着延绵下来，还是那种丝丝缠缠的。一不小心，便将透气的鞋里灌了许多水，只能骂南京的人行道垃圾了。和秋天不同的是，现在的雨中不是冷厉，而是含着一股燥热，最让心情郁塞的一种天气，相比于秋天的凄远好不了多少。当这如此悠长的梅雨渐渐行远之后，七月的夏天便降临了，给人的感觉就是刚过了冬天，春天还没来得及出游，一切便已晚了。

     是的，一切都晚了，夏天里，南京是没有多少人愿意到户外的。南京的火炉称号倒真是名符其实，早上七点钟，太阳刚出没多久，便将气温烘烤到午间的温度，然后一天燥热下来，一直到深夜在睡梦中或许会有几丝凉意。这也便是何以最高气温虽然北方很多地方和这里差不多，而只有这南方之地称之为火炉的缘由了吧。南京夏天的天气倒不错，常常艳阳高照，然而有这样的气温陪护，又有何用呢。偶尔也会下几场雷阵雨，暴雷，劲风，然后乌云飘散，后面清晰而剑一般的阳光刺透过来。一切都是一瞬间的时，风云际会，纵横捭阖，犹如遥远的热带，这样的雨让人感到亲切，感到久违的泰戈尔诗歌中那种热带的金色神韵。

     九月，虽然还称不上是秋天，但北方的风慢慢吹过来了，带着遥远的冰原之地的凉意。天气也还晴好，玄武湖中的荷花是败了的，但仍有浓郁的香气飘荡，那句林妹妹喜欢的“留得残荷听雨声”正是此意，当然得有一些雨才好。

     我曾经和一个朋友说我应该到西部高原上去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晴天，云朵从头顶一直铺到遥远的地平线上，道路修到天边，然后便是那高高的太阳，那从远古开始便被各个民族崇拜的太阳，那古埃及的金字塔和方尖碑坐落其下的太阳，那在麦芒上和众多故事的屋顶上闪耀的太阳，每一天看到了太阳，生活便有了一半的信心和意义。即使下雨，也是乌云升起，雷轰电明的一阵倾泻，然后还是阳光，刺破乌云，洒落一地，在万千挂在草叶的露珠上映射成万千的太阳。

     早上起来，还是阴沉沉的天，这梅雨也太长了吧，床单褥子感觉都快湿了，洗脸刷牙上班去。到一十字路口站着等绿灯，一男的骑着摩托带着一女的呼呼前冲，将一个迎面来的中年妇女车后边小儿座的晾棚挂下了一角，没停就跑了，这边当然气愤填膺，扭过头去便骂，跑掉的却也扭回头来不甘示弱的骂了几句，终究还是一气跑掉了。灯也绿了，咱继续赶路。

     中午出来回学校复印几本书，完了回路边坐车，正好手边有一超市，便进去搞了瓶冰茶。出来过了马路，一个乞丐半光着上身席坐在地上，右手拿一口琴在嘤嘤的吹着，梅雨天上边厚厚的阴霾还在翻滚，却有一阵阵的小风迎面刮来，并不感觉闷热，我将买冰茶剩下的几个硬币丢在那个银色的饭盒里，便过去了，隐然感觉乞丐好像没有了左臂。没走几步，那丝缕般的口琴声便淹没在路上混重的发动机响里了。

     晚上取完书回公司，刚为车上没几个人感到轻松，前面便停在一辆坏掉的公交车前不动了，也真会拣地方，偏偏在那地下通道入口旁的单车道上，那边司机叫嚷了几声，车旁一大堆滞留的乘客便轰然挤上我们的车上，原来的宽松现在只剩立足之地，还要照顾哪两大捆重重的书。车只好从地下通道走了，到前边中央路出来又往回到鼓楼绕回中山北路，这才总算回到正道。

 

于是我访问火的住宅，考虑真正的史诗
于是我作兵伐黄帝，考虑真正的史诗
于是我以他为史官，以你为魂魄，考虑真正的史诗
于是我一路高出扶桑之木，贵为羲和十子
于是我懂得故乡，考虑真正的史诗
于是我钻入内心黑暗钻入地狱之母的腹中孤独
是唯一的幸福孤独是尝遍草叶一日而遇七十毒
考虑真正的史诗
于是我焚烧自己引颈朝天成一棵轰入云层之树
于是我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甘泉不饮
于是我燕领鸡喙，身备五色，鸣中五音
于是我一心一意守沉默，考虑真正的史诗
于是我穿着树皮，坐卧巨木之下，蚁封身躯
于是我早晚经受血浴，忍受四季，稳定如土地
考虑真正的史诗
于是我先写抒情小诗再写叙事长诗，通过它们
认识许多少女，接着认识她们的母亲、姑母和姨母，一直到最初的那位原始母亲，
　和她的男人
于是我考虑真正的史诗
于是在白象尸体和南方断头淋血的雨季之河，我头盖荷叶，腰悬香草，半肢为鳞，
　并且常常歪向河水，脑袋是一窝白蛇，鱼在毛发间产卵
于是波浪痛在夜晚之上
于是四肢兴高彩烈的土地
追逐着什么
是在追逐，在叛徒的咒语中
我是圣贤、祭酒、药巫、歌王、乐诗和占卜之师。我是一切的诗
于是我考虑真正的史诗
于是我确定理性的寂静数字
在一个普通的夜里，清点星辰和自己手指
于是我考虑真正的史诗